一件羽绒服


一件羽绒服


 


1987年,我16岁,上师范的第二年。


那年寒假,不知怎地,一向不大讲究穿戴的我,竟然发疯似的喜欢上了县百货大楼里的一件羽绒服。那时候,羽绒服好像刚刚流行,价钱当然很贵。


回到家里,我兴冲冲地把自己想买衣服的想法告诉父亲——父亲一直都很娇惯他最小的儿子,父亲看了看母亲,但是母亲却没说话。我的心凉了半截,因为母亲一直是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否定态度的。


记得小时候,我很想有一身新的秋衣秋裤,不但正穿的这身是几个姐姐的淘汰品,而且袖口、裤腿都已经烂掉,向母亲提起,央告,下回门口再过卖衣服的贩子,给我也买一身好不好?母亲没有作声。我兴奋地以为,这是母亲的默许。一天放学,在村头终于看见了卖衣服的小贩,我发疯似的往家跑,眼前似乎现出新衣服的模样,甚至鼻子里还闻到了新衣服的那种味道。但是这一切,都被我回家后看到的母亲忙碌的身影和木然的表情击得粉碎。


家里穷。一家十口人,吃饭的多。母亲忙。


但是,这一次,我很为母亲的默然恼火,一天到晚,都板着脸不说话。一来我在市里读师范,穿得不好,要叫人笑话;二来哥姐们相继成家,我家已经搬到临近的县城做起了卖布的生意。


一天,母亲平静地对我说:走吧,跟我拿钱去。我慢吞吞地跟在母亲后面,一直到了老街批发市场。不知什么时候,母亲已提着一大包东西从前面折回了。原以为这是为布铺批的货,谁知走到一条街的街口,母亲找了个平整干净的地方,打开包裹,平铺在地上,再把里面的货物一一摆开。我看着这些花花绿绿的被罩,听着母亲向行人叨叨:看看吧,便宜,才二十五……”顿时明白了母亲的用意。起初,我还能坚持站在摊位旁帮忙,不久,便磨蹭到一边,蹲在几米远的地方,装作若无其事地摆弄小石头,有时装作不经意地向母亲那边望望。母亲的摊位前,稀稀落落地站着几个顾客,有的好像和母亲讲着价钱,有的正挑剔地拣来拣去——当然还有不屑一顾的神情,和好奇打量的眼光……


那天的时间很漫长。但是我偶尔涌起的惭愧和不安,也被那件羽绒服的蛊惑挤掉。等等,或许再等一会儿,钱够了,我就不用这样煎熬了……


母亲终于卖完了最后一件被罩,收拾好东西,把一大叠钱送到了我面前,叫你姐领着你去买吧。望着母亲的背影,我数了数,不多不少,正好是那件羽绒服的价钱——120元。


虽然百货大楼里只剩下那一件羽绒服,虽然我穿上很不合身,更严重的是,羽绒服跑绒”——穿上一会儿,里面的衣服上就沾满了羽绒,但我还是义无反顾地买下了它。整整一个寒假,我与它形影不离。可天不作美,开学时,天气转暖,我只好遗憾地脱下它。到了学校,有时向几位好友口头描述起来,总感觉他们的眼神不够真诚。


后来听说父亲母亲先是怕我二哥有意见,就又给他买了一件,并说,老二老实,为家里出了不少力,别亏着他。没多久,父母亲又想到老家的我大哥,虽然他已经做了教师,独立门户,但是从来还没有给他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,于是又让人从临沂捎来一件……


后来,读到富兰克林的《哨子》,文章说作者小时候付出比原价高四倍的钱买了一个哨子,后来当被家人取笑他傻时,竟懊恼得哭了。长大后,他从这段生活经历中吸取了一个教训:许多人由于对事物的价值做出错误的估价,因而为他们的哨子付出了太高的代价,遭受着人类极大的悲苦。


我的这份悲苦,其实在把衣服穿在身上的时候,就已经开始,只不过是我一直不敢承认、不敢面对罢了。我的这份悲苦,又何止是钱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