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念陈钟樑先生

追念陈钟樑先生


今天在电脑桌里找东西,偶然看到一张陈钟先生的名片。端详着名片上先生的名字,心里很不是滋味,先生儒雅的形象和金属般的嗓音,又出现在眼前耳边。


201115,先生因病去世。得知这一消息是十天以后,接下来一连两天的研究生考试监考,我满脑子都是先生的模样、声音和文字,总觉得先生就站在我面前,讲课、评课、作报告,幽默、睿智而深刻。


第一次知道先生的名字,是在我千辛万苦邮购的一本上海教育出版社的《名师授课录》上,那是一篇很经典的、对我影响甚远的教学设计——《背影》。我不但记住了先生的教学理念——简洁,是语文教学设计的灵魂,也是语文教师智慧的结晶,还记住了“转轴拨弦三两声,未成曲调先有情”的导入,更记住了第二、三段听写词语加复述课文的设计。这些都让我佩服之至,甚至有点神魂颠倒,至今我也认为这是无法超越的艺术绝笔。


从此我就特别注意先生的名字,后来又在杂志上读到先生的《<致橡树>教学实录》,在网上读到《<风筝>教学实录》、看到《百合花开》录像,在教学用书上读到《<向沙漠进军>教学实录》,都让人感到醍醐灌顶,享受到先生精湛的教学艺术。先生的教学真正是到了“无形”“无痕”的高境界,印象尤为深刻的是《<致橡树>教学实录》,从对学生的朗读指导,到学生的精彩主持,到“尝试重写自读提示、代今天的舒婷修改诗歌”,再到“我们仿佛分离,心却永远在一起”的幽默结语,都彰显了一位大师的高度和智慧,让人如醉如痴。


见到先生,是2002年南京、龙口,2006年扬州会议上聆听先生的评课和报告。先生给人的最深刻的印象,就是儒雅的气质、金属般的嗓音和智慧幽默的谈吐,先生很多简明经典的表述,都一直被我频繁引用,奉为教学的宝典:“教什么永远比怎么教重要”,“松弛,是教学的高境界”,“汉字,是语文教学的逻辑起点”,“语文教学,上‘大’容易,上‘小’难;细腻之中,最见教师功夫”……先生敏锐的语感让人惊叹,在他的眼中,生活中处处都有语文的智慧。比如他模仿《还珠格格》中小燕子和紫薇“危”的发音,品味重庆谈判蒋介石和毛泽东一次对话的“语文味”,分析曹操下给孙权的战书潜藏的杀机,纠正葫芦娃“头摇得像拨浪鼓:‘我不要’”的台词……先生曾创制中学生行楷字帖,因为学生曾经工整的书写“经不起速度的冲击”……先生的幽默常常使听者如坐春风,比如他讽刺当前的语文课改是“性泛滥”,说自己“对‘性’不感兴趣”;他模仿一位普通话不好的校长对服务员说“小姐,睡觉(水饺)一晚(碗)多少钱?”……


第一次真正接触先生,是2006年的扬州会议。在这次全国性的语文教学研讨会上,我执教了诗歌《我用残损的手掌》,到会后知道要由先生点评,激动得难以入眠。评课结束,我们小心翼翼地提出想先生合影,先生欣然答应。看先生起身,我俯在先生耳边说:“老师,我最喜欢您《背影》的教学设计。第二三段的突破,您是怎么想起来要听写加复述呢?”没想到,先生并没有“识破”我的“恭维”,而是很得意地说:“那六个词,写对的没几个!”会议结束我写了一篇文章——《幸遇陈钟》(附后)。现在想来,那次会议,我还有两个无法弥补的遗憾,一是当时没有相机,评课之后和先生的合影,是语文报社的王华林和张水鱼老师帮着照的,可是他们并没发给我;二是活动结束的当晚,我急着赶回,没到先生房间当面请教,因为会议上的公开点评,先生肯定是留了面子的……


谁知这竟是我先生的最后一面。从此,在我参加的语文会议上,再也没有见到先生。


写至此,我从书橱里抽出那本《名师授课录》,翻至103页,再一次端详先生那儒雅英俊的面孔,以及那些曾给我无数启迪和智慧的文字,这些天来的一个想法愈来愈强烈:其实先生会永远活在我们中间,活在语文里。


 


幸遇陈钟


欣赏过陈钟先生为数不多但堪称经典的教学设计,也聆听过陈钟先生深刻犀利的学术报告,对这位睿智幽默的老人总是充满了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。可是,七月扬州会议上,却让我毫无准备地走近他,并且诚惶诚恐地袒露在他面前。


不期而遇


到扬州的当天晚上,《语文教学通讯社》的张编辑说领着我和专家领导见见面,我们就一起来到宾馆一楼大厅,和只闻其大名不曾见其人的诸位大编辑一一握手之后,一转身,蓦地发现陈钟先生就站在我身后。还是那样的儒雅、矍铄,眼镜后面依然是那双深邃睿智的眼睛。“老师——”我激动得快步走过去,一把握住了他的手。“你叫什么来?”他微笑着向前探身,微微地侧着头,显出很努力倾听的样子。等我用蹩脚的鲁味普通话紧张地介绍完自己,心里忽地幼稚地想:我怎么觉得先生过去就认识我?他不是说“你叫什么来”了吗?望着他渐去的背影,我自嘲地摇摇头,先生怎会认得我?这只不过是他说话的艺术罢了。


来回穿梭


第二天早晨在餐厅,我又远远地看到了先生。见到他时,他正端着餐盘起身去加餐。只见他端着本来还有很多食物的餐盘,在人群中前来回地穿梭,眼睛在各式各样的早点上左右搜寻,最后盯在了一截玉米上。在经过一番斟酌取舍之后,教授满载而归。


我笑着对张水鱼老师说,老师胃口真好,不但吃得快,而且吃得多——何止吃得多,占得也不少。


精彩点评


最让人感到是一种享受的,是第一次听到了老师精彩的评课。他的评课话语不多,但句句经典,深刻之极,让你感到入耳入心,发人深省。


譬如,在点评重庆君的作文指导课时说,老师在备课时,一开始遇到的问题是材料不够,然后就是材料太多,于是不分主次都搬到了课堂,这样就给人一种芜杂的感觉,所以材料必须要经过教师的精心挑选;教学环节之间的过渡要精心设计,这最能体现功力。培养学生的观察能力并不容易,而用语言去表达出观察的结果就更难。譬如可以布置这样一个题目:扬州七月天气潮,然后让学生各自回家观察,回来后再指导表述。作文课越小越难上,具体到一篇作文的指导就更难。


譬如在点评两节文言文时说,课要上得儒雅一点,不宜浮躁、喧嚣,他还动情地说,初中文言文必须从一字一句开始!讲字,是文言文教学中最有味道的事。他还举了《邹忌讽齐王纳谏》邹忌三句话中“孰”的位置变化大有味道。文言文教学要坚持朗读,想方设法朗读,语文课最好上成读书课。譬如看着原文读一遍,改成繁体读一遍,去掉标点读一遍,最后发一张白纸每人抄一遍,抄完评一评谁的最漂亮。在说到《爱莲说》时又说,既然学生已经学过,新意和深意就不可不考虑。


最让我激动的是,老师还评了我的课。上课前,我抬头一看老师的位置还空着,怎么没来呢?是不是跑到高中组去了?一问刘远主编,才知道他们两个评课的专家坐到教室后面去了。我看着教室一隅的老师,心里感激地想,或许是怕我紧张吧。


在我们执教者反思完毕后,阶梯教室里又响起了老师抑扬顿挫的金属般的声音。他说我说话的语速好,不紧不慢,这是一名教师成熟的标志。(这时,他模仿有些老师特别是女老师的语调快速地说:“下面请同学们用三分钟的时间把课文快速读一遍!”引起了一阵笑声)导入自然,无生硬之感,范读效果好,相反很多老师不敢范读。活动任务的出示没有必要,这完全是目标教学的痕迹。教学还是要从学生的兴趣入手。在谈到赏析环节时,老师对教材深刻独到的把握令人吃惊!他说,标题“我用残损的手掌”就让人感到陌生,这是一种陌生化的用语。“陌生化”有两层含义:一是作者用陌生化的语言写作,二是读者用陌生化的眼光打量。透过这个意象,我们仿佛看到了支离破碎的祖国在侵略者的铁蹄下痛苦地呻吟,她的儿女也备受煎熬,在烧焦了的国土上悲愤地爬行……这个血迹斑斑的特殊意象,带给读者强烈的冲击,它胜过了一切男子汉的粗大的、遒劲的手掌。听着老师诗一样的语言,我想,是啊,我怎么就想不到呢?手掌,是这首诗的主体意象,而我对它的挖掘一直停留在肤浅的表面,从未触及深层的内涵!接下来,老师说,对“那一角”的解释不要太实,太实了,就会损害诗歌的文学内涵。语言的品味还可以再细腻一点。譬如那个小括号,诗歌里一般是不用小括号的,这感性中透着的理性,还需要点一点。还有两处省略号,可以采用让学生补白的办法,表面上培养了写的能力,其实是促进学生对诗歌内容的深入理解。再比如最后那个叹号,“永恒的中国!”可以让学生讨论:这个叹号该怎么读?讨论、朗读的过程本身就是对诗歌理解的过程,诗人的民族精神,你不用多讲,都在这个小叹号里!精辟!深刻!独到!——遗憾!因为惟独我没有想到!


深受启发


从陈老师的评课中,我深受启发:


.作为青年语文教师,最欠缺的是什么?那就是扎扎实实的语文素养。老师不止一次的强调,语老师要有文字功,要从文字里讲出味道来。这是做一名好语老师的基础和前提。不在这方面下大功夫,只耍枪弄棒地掌握点花拳绣腿,那是墙上芦苇,头重脚轻根底浅。


.青年语文教师在备课中,最欠缺的是什么?那就是对文本深刻独到的把握。往往是教师对教材都不能深入理解,现有的理解也都是建立在教学用书的基础上,教师对教材没有自己的理解,成了知识的贩运者,别人的传话筒。这也就成了不是“我”说话,而是话说“我”,所以课越上越大,很难见到一些细腻的东西,很难品到纯正的“语文味”。这是课能否成功的关键。


.青年语文教师的课堂里,最欠缺的是什么?对语言文字的品味赏析。这几乎是很多语老师最缺失的而恰恰是最不该缺失的。用语言文字去表述世界,是语文的最本质属性;对语言文字背后东西的挖掘,是语文课最本质的属性。陈金明教授讲,你只要抓住了语言,什么三维、四维都有了。陈钟先生讲,什么生命关怀、什么精神培育,都没有错,但是逻辑起点在哪里?对语文来讲,那就是语言。朱光潜说:“在文字上推敲,骨子里实在是在思想感情上的‘推敲’。”


.青年语文教师教学设计的落脚点,最欠缺的是什么?对“是怎样写的”这一问题的把握。相反,教学的侧重点都放在了“写了什么”这一并不重要的问题上。歌德曾说过,艺术的最高成就是风格。语文课应该把重点放在对文本“是怎样写的”这一问题的探究上。这一问题非常关键,试想,根如果歪了,树还能直吗?——教什么,永远比怎么教重要。


 

《追念陈钟樑先生》有3个想法

  1. 朱老师,您好!几年前就在济宁和金乡听过您的课,很为您的课所倾倒,觉得您的课上出了语文的精髓,那就是以读促学,通过各种形式的读来品味语文的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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